放纵在沉寂中
其 一
一个长长的呵欠之后,我努力地睁开双眼,看看窗外,阳光明媚,亮堂堂的世界,如同刚被狗舔了一遍似的。
大概十一点了吧,啊——!不由得又打了个呵欠,睡懒觉真他妈的叫爽啊。傻蛋才愿意天不亮就早早爬出被窝去读那永远也记不住的乱七八糟的abc,一个个长得那么难看,怪模怪样的。再说,“光武中兴”“开元盛世”关我什么事,管他隋朝是618年建立的还是581年灭亡的,还是先来支烟爽。
叼一根烟在嘴上,睁着腥松的眼打着了火机才发现点着的是过滤嘴一头。
重新换了一根,点上,长长吸了一口,又徐徐吐出,长出一口气,舒服极了。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意干,只想舒舒服服地抽几支烟。
整天在学校又是读又是写又是算的,快把人给憋死了,适当地放松放松对自己的成长还是很有好处的,再说,上这个学又不是我自己愿意上的,我要是真正是自己心底乐意上这个学的我是你儿子。不过呢,我也知道在现在这个世道是靠本事吃饭的,可是把这大好青春年华都浪费到学校里简直是对我成长的摧残。反正我又不住校,相对来说还是比较自由的。
这是一个废弃的小院,亲戚家的,距学校不远,我便从学校的宿舍搬了出来,乐得一个清净之所,干什么都没有人来打扰。
院子里响起了自行车的声音,我没动。继而听到一声“光头”,是女孩的声音,我知道是婷,一个很现代的女孩,我的半个女朋友。忘了说了,我头上没有一根毛,觉得头上乌黑一片的头发简直大煞风景,就与所有的黑发说了声拜拜,脱离了关系。因为光头的缘故我还被学校大会点名批评过,不过呢,我一个亲戚在医院里,弄了张病历就挡过去了,这还不是小kiss!可是,学校要我买个假发戴上,说什么不符合国家规定,什么规定?《守则》和《规范》只说不让留长发和怪异发型,我连头发都没有,算什么怪异发型?真是的!况且买个假发岂不是弄虚作假,弄虚作假才是真正违反规定的呢,又不符合道德要求。我说这话把政教处那位老教师气得简直是说不出话了。泰山不是堆的,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就他那脑壳要跟我比反应速度,那是孙猴子的筋斗——差了十万八千里。
光头,起床了!真懒!屁股都晒成猴腚了!婷的声音让我怎么也无法与她的名字联系起来,不过,听到她的声音倒是有点舒服,就像那个什么《老鼠爱大米》里唱的:“我听见你的声音,就有特别的感觉。”不错,确实不错!接着就响起了敲门声。门没锁,我说。“咣”一声,门被踢开了,或者说是被内力摧开了。哎哟,不知门的那把老骨头是不是能禁得住这一击。
婷将自行车推进了房子又将门关上了。
关门干什么?是不是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可还是处男呢!我叫了起来,别过来,再来我就报警了。
婷毫不理会,她早就习惯了我的大惊小怪。只管说她自己的:今天早晨上操只去了三十几个烂人,学校查人。下了操,广播喊老鸡(班主任姓姬,故有此称),老鸡回来后像一头发情的老叫驴在班里放纵他的情欲,他说明天早晨必须一个不剩地全部提前十分钟去上操,否则,不论男生女生,凡迟到者,把尿罐给他(她)打碎。
有趣!我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尿罐等着老鸡。
你又抽那么多烟!该婷大呼小叫了,坐在床沿上,她伸手就想把我的烟没收。她不反对我抽烟,但是不许我抽太多的烟,还举出谁谁的科学证明,说是抽烟影响智力。也不知她从哪儿听来的,说得倒是很在理似的,不过我没有听进去。
我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摁倒在床上,大吸一口,徐徐吐在她脸上:你叫什么叫,相不相信我把你办了!
你敢!婷在我身下挣扎着,但是眼睛里却藏着诱惑的光芒,明显的底气不足。我摁住她的双臂说:我出一个歇后语,猜得出来我便放了你,猜不出来,哼——!很阴险的。
说吧!
听好!小法的爹X小法的娘,什么意思?说啊,你说啊!
婷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
真他妈笨蛋!给我记住了,歇后语是:没法的事,懂吗?
婷在那儿吃吃地笑了起来,竭力装出很淑女的样子。我松开了她,说,今天我没兴趣。我这人,放荡惯了,可要来真格的,我还真没那个胆。他们几个经常说和这个女孩拿活怎么怎么样,和那个女孩办事多么多么舒服,他们也撺掇我把婷破了。谁知道她还是不是处女,说不定早被人给开户了,我费那劲干嘛?我一句话就顶了回去。不过,还真是有点想,不过这点想也只是偶尔停留在脑子里而已。
又写那些破诗了?婷躺在床上看我穿衣服嘟哝着,别做臭梦了,你以为你是谁,博尔赫斯他老爹?她说着随手拿起一页诗稿读了起来:冷月无声/沉寂的心灵有如无边无际的荒漠/任凄清的风从那儿吹过/又一个寒冬逼近/我冷/渴望红泥小火炉上新焙的烧酒/但握着你的名字取暖/是我唯一的选择。
写给我的?婷将诗稿叠了起来。看样子很认真,也有点儿得意。我就看不惯她这份得意,虽然还真是为她写的(不过,说实话,不是我写的,是抄的),可我还是一把夺过来,展开,压平,又叠起来,夹在书中。
婷走了。走时拱着那“香唇”在我右颊上印下了两个淡淡的唇印。
我拿了张报纸,带着那两个唇印去拉屎。蹲在茅坑上忽然想起查海生卧轨自杀前是不是也蹲在一堵破墙下拉过屎,脸上是不是也带着两个淡淡的唇印。
胡乱吃了些东西,又抽了两支烟,天就黑了下来,这天也黑得太快了。
早早上了床,却睡不着,坐起来又什么也不愿干。穿着大裤衩跑到大街上买了两瓶啤酒、一包花生米,回来后,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躺在床上,想想这二十年也真没劲。什么正经事都没干成,也没学会。听老爸说人生的积累应该是在二十岁就完成的,真要是这样,按我的情况,这辈子就只有喝西北风的份儿了。
忽然就想起了陶渊明,想起他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随心,事事随意,追求平淡,崇尚简单,不为五斗米折腰,不为尘俗所累,真够惬意的。没事抽上两口烟,弄一叠花生米,泡二两烧酒,那革命小曲也砸吧得有滋有味。
操他妈的青蛙!真够他享受的。
唉!还是好好睡一觉吧!睡觉才叫美哪!
一觉醒来,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毫无着落,就这样混着来毕竟不是个办法,可坐在教室里又憋闷得紧,跟坐监差不哪儿去。正无事可做,宰子回来了,这小子失踪几天了,连个屁也没有放一个,宰子和我是一路货色。不同的是这家伙逃课是满处跑,我是待在自己的小窝里。
宰子说他去海边了,他说他只想去看海,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真正的海。二话没说,他就出校门坐公共汽车去了火车站。这年头,还是火车稳当。去哪儿呢?在山东境内,青岛太发达,游人太多,人为景观太多,威海、烟台和日照都差不多,反正仅仅是为了看看海,威海和烟台远了一点儿,去日照吧,才刚发展起来没几年,海的本色还在,不致于使人的痕迹显得过于严重。
当天晚上12点的火车,上了火车就睡着了。宰子说他在车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九个小时,眼一睁就到了日照,够快的。出了火车站,坐了一个出租车,来到海边。刚一看到海,心中确是十分激动:终于见到海了。宰子向我表演他双臂张开朝大海做拥抱状大声抒发自己感情的模样:啊——
不过,这种激情在宰子那儿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他就开始看海不顺眼了。怎么看怎么象家乡的人工湖,只不过大了一点而已,只大那么一点,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还没有在电视上看着来劲。拉倒吧!喂喂肚皮赶快回去,呆得时间越长,越失望。还是“老人言”说的对:看景不如听景。回去。
回去!就这么简单,宰子又来到我身边。想我了没有?宰子说。
想你个大头!掉海里喂鱼的话我说不准还会去看看你。我说,婷快要走了。
好!她一走就剩下你自个儿了,没人要的孩子,还是跟着我吧,多么可怜啊!关键时候还是看我宰子的。
跟着你我连女朋友都混不上的啊!
要说宰子这家伙没人缘还真违反了小平同志提出的“实事求是”原则,喜欢宰子的女孩不在少数,可宰子对那些女孩根本就不感兴趣,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和我们又不是一个类型的,整天只知道学习,我认识那个女孩,挺文静的,属于幽雅一类。不能不说宰子没眼光,在宰子说起她之前我还真没注意过,他说了之后我才渐渐留意起来,这一留意还真让我佩服宰子了,那个女孩是乍一看不入眼,可越琢磨越有味儿。我甚至就想为什么婷不是这种类型的。话说回来,那个女孩对宰子就像宰子对其他女孩的态度一样。真滑稽。这也是宰子逃课的一个直接因素,宰子说整天看得到却得不到的那份痛苦不好受,倒不如不看。我知道即便没有那个女孩宰子也照样会逃课,这样也好,给他自己的逃课找了一个可以让人基本接受的理由。
宰子自己出去溜达了,我没有去,出去溜达?没意思,还是躲在被窝里抽支烟更实惠,来得更爽!塞上耳机,打开随身听,胡吗个那声嘶力竭的声音就撞击我的耳鼓:“大街上走来走去全是别人的女人,没有一个是自己的,总看别人的女人怪不好意思的,还是自己找一个吧!”我不用找了,胡哥!已经有了,你要没有的话我再帮你找个,肯定很漂亮,不过我的可不能让给你,男人,什么都可以喜新厌旧,就是另一半不行。
我想着想着自个儿不禁笑了起来,啊!
海子的诗不错。
“黑夜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
“我在丰收中看到阎王的眼睛。”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平平淡淡的方块字在海子的笔下就给人一种震憾,有时还带着颤栗、凄凉的颤栗。
1989年3月26日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一颗伟大而又孤独的诗魂回升天国。我也想像海子那样,可是没有谁会像纪念海子那样纪念我,我的回升也就没有了意义,所以我只好羡慕海子了。这也让我有了梦想,不记得是谁说过:人要有梦想。有梦想才有希望,有了希望才有动力,有了动力才能体会到活着的滋味。说得是不错,比唱的好听。
唉,还是老米(米开朗琪罗)说的对:这个世界太肮脏了,还是睡去吧。
还是睡吧!到梦中去和博尔赫斯讨教两招吧!
一日一日一夜一夜,就这样遛走了。
遛走了!
再次醒来是第二天晚上。刚有了感觉就发觉脸上有张纸,用胶布粘着,取下来一看就字迹就知道是婷写的:
光头,我要走了,到外地去考,就凭我这烂成绩在这儿想考上只能是做白日梦。你睡得正香,我不忍心喊醒你。隔着这张纸一千次地吻你,让分别的泪水流入你的唇内。
接着是一首诗: 离别是一种伤痛
它痛在心里
眼里的泪可以拭去
而心中的泪却还在流
面对面时
努力地挥一挥手
面对一种坦然
然而
转过身来
有一种湿湿的感觉
滑过眼角
我把纸放在嘴唇上,算是和婷吻别,“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夜。”友哥还有那个女演员,我只有这张纸,有一张纸也比什么都没有强得多。哎!该走的都走了,该走的都走吧!留下我自己,一个人清净!走吧!
走吧!
还是睡吧!睡觉才是真正的最大的享受。
婷走后,宰子也退学了,他老爸还有两年就要退休了。宰子这小子整日没事打个够级(纸牌游戏),逃个课,抽个烟,喝个酒,屁正经事没有。他老爹想趁还没退下的时候,给儿子弄个职位,早早把位子先坐稳了,省得以后喝西北风。说是凭能力和文凭上班,有钱还是比较好办事,宰子说他对自己已经放弃了,不想再混了,考虑了几天,同意了老爸的安排。
那以后呢?你就这样在那个小单位里混一辈子?
以后再说了,什么时候够了的话,我说不定会再闯一闯,话是这么说,真要闯就我这二两墨水,能闯什么呢?老爸的钱还够我活着一辈子的,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吧,到时候好好培养培养我的儿子。
宰子上班前有三个月的培训,距离培训还有一段时间,宰子说想出去转转,和宰子喝了场酒,两个人都醉了,我替宰子惋惜,宰子倒没有什么,说怎么样都是一个混,说不定以后不小心能出点成绩,反正上学是不行了。但愿吧。我说。说这话时我明显的底气不足,宰子也听出来了,不过他没有说什么。宰子走的时候我去送他,送宰子上了火车。我忽然感觉到空荡荡的,生命没了着落。宰子终于走了另一条路,我该走哪条路呢?上学没劲,可要真的就这样放弃好象又不是我甘心的。可接下来我该怎样走呢?
顺着火车道向前走。已是傍晚,西天,夕阳好象带着把匕首,红色的血淌了出来,渗透了天空。将血色涂到我的身上,涂到我身边的世界上,我仿若置身于血的海洋,似梦似幻。
落日,象一个担着水桶下山的人,我想喊住它,却发不出一丝声响。远方,有人在呼喊,呼喊什么,我听不清。两脚象生了根似的不能移动半步。
天色也就暗了下来……
其二
窗外,又飘进那幽怨的箫声。声音很低很沉,就像有人在压低嗓子捂住嘴巴哭泣似的,丝丝缕缕,藕断丝连的,让人听了很不舒服,心里也便阴了天。
“老狼这个老叫驴又发情了。”二毛吐出一口烟愤愤地说。据说在夜间如果用手电筒照老狼的眼睛,会发现那里面闪着绿光,和狼差不多,故有此雅称,但谁也没有亲眼见过,这个称呼倒是保留了下来。
“不过,这个小子也够可怜的,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女孩,人家却对他爱理不理的。也活该他倒霉。什么情啦爱啦,谈情说爱是精神空虚的表现。”二毛又吐了口烟接着说。
屋内的两人再也没有谁说什么,只有那箫声刺破窗户,缠绕在光头和二毛的周围,如同一个哀婉的女孩在哭泣。
“别在那儿猫叫茅坑似的,该睡觉了。老狼!”二毛嚷着,二毛这家伙特别喜欢摇滚,就留了长发。说是长发,其实只不过刚盖住脖子。
箫声停了一下,但也仅仅是停了一下而已。
二毛站起来想出去,光头叫住了他。
“别去了,他又被那女的骂了一顿,挺不好受的,让他吹一会吧。”
光头总说他很佩服克鲁亚克敢于以裸体向传统思想叫板,他没有胆量裸体,就刮了光头代替。
光头打算长大后去新疆,去看雪山的雪莲花,然后找一个新疆的姑娘守护着来度过一生。光头说他没有理想,如果说有的话,这就是他的理想。
光头每说到这些时,二毛总说他没出息,然后再补上一句:“谈恋爱是精神空虚的表现!”
光头也不辩白,只是嘿嘿笑笑,不说什么。然后长叹一声:“啊——!我的新疆女孩!”满脸的憧憬与向往。
老狼、二毛、光头三个人,在校外租的房子,单门独院的。虽然破了些,但他们比较满意,他们只希望有个自己的空间,不在乎条件怎么样。
光头喜欢文学,常常将一些作家的语言、作品挂在嘴边,没事时就会故作深沉地拿起笔涂上一段自认为能角逐诺贝尔文学奖的文字。
二毛在听着摇滚的时候讥笑光头总写些小羊吃嫩草的文章。然后感叹一声,“别想着当什么作家,所有的作家都是流氓。”
光头的脸就很难看。
二毛不紧不慢地又加了一句:“我不是作家,但我是流氓。”
二毛不顾光头的反映,自顾自地说下去:“写什么狗屁文章,成不了大家,什么情啦爱啦的,没什么出息,还是听摇滚,摇滚也是一种文化,本质上是一种力量。我比较尊敬唐朝乐队。只可惜这支中国最好的重金属乐队中,张炬永远地去了,老五走了,只有唐朝还在,但已不是原来的那个唐朝了,如同BEYOND乐队少了黄家驹一样,唐朝也失去了他们的精神核心。”
二毛一说到摇滚就难以住嘴,可能是受箫声的感染,他的语调很沉重,听起来有一种沧桑感,他视摇滚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可又为中国的摇滚现状感到悲哀:“窦唯给黑豹树立了一个高度,他的离去使黑豹无法再超越这个高度,一天天走向没落。零点乐队已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摇滚,它更多的在注重市场,而不是摇滚本身。也许只有崔健还在不断努力,努力去超越自己。可是现在,经济社会让我们的摇滚也不再摇了,也不再滚了,能有的只是对他们的追忆。”
说到这儿,二毛摇了摇头,又长长叹了一口气,躺在床上,自言自语:“十几年前,当我们唱《一无所有》时,我们一无所有。几十年后,当我们再唱这首歌时,我们有了车子、房子,可仔细想想,我们还是一无所有。”
哎!一无所有。
光头一直看着二毛,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这时也斜躺在床上,微闭着眼:“大街上人来人往,总在重复着匆匆忙忙。一天天的奋斗,一天天的奔波,钱越挣越多,生活却越来越乏味。钱!他妈的钱!”
老狼推门进来,听到了最后一句话,接口道:“钱可是个好东西,现在的年代,有钱的是爷爷,没钱的是孙子。有钱的八面威风,没钱的窝窝囊囊。”
“整日里被人家骂得狗血喷头,值吗?”该二毛幸灾乐祸了。
他坐起来打开录音机,放起唐朝的歌曲,找了个啤酒瓶子,用纸团成一团塞住瓶口,架在床前的椅子上,用虎骨膏粘住一双筷子的两头,穿着大裤衩光着背,盘脚坐在床沿上敲打着,伴着那摇滚的节奏,房子里于是就响起了一种清脆而又微弱的响声。
老狼又吹起了箫,声音低沉,仿若一个人在抽噎着。
那天下午,老狼可怜巴巴地跟在他那梦中女孩的身后诉说着那难耐的相思之苦,可女孩始终只给他一个后脑勺。光头和二毛远远地看着老狼的狼狈样直笑。后来二毛说老狼当时的样子简直是一条哈巴狗,没了一点男子汉的气概。末了,又加了一句:“男人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老狼一声不响,只是埋头吹他的箫,将那满腔的痛苦都诉之于嘴里的那只带着圆孔的竹棒,似乎这竹棒就是他心中的女孩,或者说是他的精神寄托!二毛这一段时间开始写毛笔字。光头感到惊讶。二毛解释说,写毛笔字能培养一个人的气质,还能长寿。不过看他练的字,反反复复只是“所有的作家都是流氓,我不是作家,但我是流氓”这几句话。
光头干嘛去了,昨天一天没见人影。今天下午又不见了。二毛正写着毛笔字,象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老狼似乎没听见,头抬都没抬,依然在吹着他的箫,如泣如诉,很哀婉的。他全神贯注地吹着,失魂落魄的,坐在那儿好似只是一个符号,笼罩在一层悲哀的氛围中。
门忽然被推开,光头进来了,手中掂着一个购物袋,满脸的笑,进屋后把购物袋的东西拿出放在桌子上,喊二毛,二毛正在借助毛笔将他的名言发扬光大。
听到光头的喊声,二毛不情愿地将眼睛从纸上移到桌子上,象被注了一剂强心剂似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惊呼一声:“啊!‘将军’!
“错!是八角将军!来!弟兄们!尝尝!这可是我自己的劳动果实。”光头不无自豪的吹嘘起来,“昨天碰到一个朋友,他给一个公司做广告,我去散发广告报了,累死了,挣了五十块钱。下午领的钱,弄了一条八角将军,刚到的货,让我给赶上了。 ”
老狼这时也停止吹箫,抽出一支烟,咬在嘴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光头一脸惊讶。老狼对于香烟向来是敬而远之的。
“咳咳咳咳……!”刚吸了两口,老狼就被呛得咳嗽起来。
“不会抽就别硬抽,用不着勉强自己。”二毛显得挺关心人的,但愿别是心疼那棵烟,他一向认为不会抽烟的人抽烟简直是一种浪费,至于他自己,他倒没有想过。
“其实抽烟也有科学。一般分三类,一类是吸到嘴里立马吐出来,二是吐出来之后再吸到鼻子里,从嘴里出来。严格说来,这两种都算不上会抽烟,真正会抽烟的,要吸一口之后,吞到肚子里,不是硬吞,而是随着吸的气自然地吸进肚子里,然后再让它慢慢地飘出来。这才叫爽那。”
说这话时,二毛一脸庄重,好象在讲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在光头眼中,二毛那长发遮映下的脸笼罩在烟中,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好似要腾云驾雾而去。
过足了烟瘾,光头要去学校,开门走了。
老狼有脚气,就去房东那儿提了两壶开水烫脚。烫着脚,又吹起了箫,只是不时停下来往盆里续一点开水。
二毛又埋头写他的毛笔字,神情很专注。
房里一时没有了说话声,只剩下低沉的箫声。
学校不远,光头很快就回来了。用一种略带怜悯的声音说:“刚才我在学校不远见那女孩和一个男的在旗杆下聊得正热乎。”
“哪个女孩?”二毛头也没抬。
“还有哪个?”光头看老狼,然后叹了口气。
老狼还在烫脚,听到这儿,一脚把暖瓶踢翻。把脚套进拖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暖瓶“砰”地一声碎了,碎片呈放射状向四周射去,在空中划过美丽的弧线缓缓地擦过两人的脸,划下柔柔细细的几道印痕,恍若雪花在飞舞,营造着一个悲凄的空间。
老狼这一段时间早晨起得很早,一路嚎叫着跑向学校,那声音象一匹受伤的老狼,很凄厉。
二毛也终于写出了一幅自己比较满意的毛笔字,将它贴在室内最显眼的地方,上书:所有的作家都是流氓,我不是作家,但我是流氓。落款:“狂笑一生、二毛自嘲”!
光头歪着头看看那两幅字,不住赞叹:“有个性!有个性!”满脸的羡慕。“哦!一般般!一般般!”说这话时,二毛满口谦虚,有几根头发在他头上得意地飘扬着。
老狼显得更加沉默。吹箫的时候,身体似乎被抽去了脊梁,手指机械地按着箫孔,眼睛望着前方,很空洞。
这个时候,光头什么也不说,只是重重地拍拍老狼的肩膀,然后到一旁默默地做自己的事。二毛有一次说:“本无烦恼自寻烦恼,源自心不能静。心静则无所欲;无欲则无所求;无所求则心静!”不知是不是对老狼说的,也不知是不是练毛笔字的收获。
二毛写好那幅毛笔字后就不再写了,开始捧着一本吉他自学教程研究起来,二毛说他要为中国的摇滚事业奋斗终生,超越崔健,要让世界知道中国更多的摇滚乐,他说,中国的摇滚太悲哀了,国外只知道中国有一个崔健,崔健有一首《新长征路上的摇滚》,这让他无地自容。
光头说他只有一个打算,长大后去看雪山的雪莲花,然后找一个新疆的女孩守护着那雪山的雪莲花,共度一生,末了,再感叹一声:“啊——!我的新疆女孩!”
日子,象平静的小河缓缓地流了过去。晨昏更迭中,一日重复一日,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
那幅字仍然挂着,有些旧了。光头、老狼、二毛也只是重复着昨日所重复的事情。
光头仍在涂些自鸣得意的文字。时常会夸张地发一声感慨:“啊——!我的雪莲花!我的新疆女孩!”
老狼的箫声中似乎有了一丝淡然,一丝平静。
二毛的吉他弹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这天,二毛正在给光头、老狼弹奏着改编的《致爱丽丝》,弹到忘情处,忽然,一根琴弦断了。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
好大一会儿,“弦断了!”二毛说。
“是的,弦断了。”光头附和着。
老狼没有什么反应,似乎仍陶醉在刚才的琴声中,若有所思……
结束语: 在普通人眼中,他们似乎划着另类的人生轨道。处于孩子与成人之间,他们既想玩,又不得不试着担起社会交给他们的责任和负担。于是,便有一部分人,不安于现状,总想逃避这种束缚,去追求灵魂的放纵,在常人眼中,他们是让人难以接受的,但是与社会渣子相比,他们又有内心的追求,有自己的希望,有一定的才华与精神寄托。本文的目的也就在于反映这样一个类型的思想与内心。当然,叙述是比较散乱的,但是,也正是通过这种散乱来反映出他们内心的躁动与不安于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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